透過多元情境和人物,對於學業表現、品格養成和生命教育等議題,提出不同角度的教育反思,提醒父母、師長應破除分數和成就的迷思,鼓勵孩子發展自己的興趣與特長,更要注重美德善念和生命教育的灌輸與培養,才能讓每個孩子演活自己、綻放光芒,擁有美好而幸福的人生。(本報內容摘錄自《想飛:教出會生活、懂生命的孩子》一書,時報文化出版)


教出會生活懂生命的孩子


飛舞的考卷──跳脫分數的迷宮

天空陰霾,雨花開始絲絲落下,風跟著颯颯吹拂,隔壁班正要情節緊張的發考卷,我一個人偷偷站在迴廊上,透著窗戶凝視,看見老師用鷹一樣的瞳仁瞪著每一個學生,來回巡視了好幾遍,之後,一張張黃澄澄的試卷,隨著老師手肘規律的擺動,在空中舞動起來,宛如天女散花,同學們,正確的說法是隔壁班的同學們,依序唱名取考卷,一個個像舞者一樣,追著考試卷,試著在落地之前捉住它,掩住分數,坐回座位。

老師是代課的,年紀不大,但有點凶,還帶著怪怪的黑框眼鏡,說話大聲且急,考完試後,同學們便怕得很,深恐一個不小心,成績不盡人意,來段試卷舞,老師似乎上了癮,考完試後就演上一段,嚴肅的臉龐下,帶著一抹詭異的笑。

老師的腳步聲非常急切,不祥之兆襲上心頭,一群小朋友的臉色跟著陰沈起來,原本的吵吵鬧鬧,馬上散去,繼之是靜得令人發麻的鴉雀無聲,老師的腳步聲愈來愈近,愈走愈狂亂急促,碰的一聲,教室的門被他重重的甩開,啪的,一疊試卷重重扣擊講桌。

「爛死了,這種成績能見人嗎?」
「我倒想看看,誰把全班的程度拖垮的。」
「真他媽的。」

好髒的話張彈了出來,讓我本能的退縮一大步,把頭躲進樑柱旁,怕被發現,心裡想老師也會罵髒話嗎?會吧,他剛剛不是罵了嗎,而且很髒;這個老師的髒話是有名的,三句話裡夾了一句,而且每回罵了都是罵同樣的話,爛死了是最慣常的一句,混小子最是經典。

考試卷的編排方式是有學問的,通常是由高分到低分,偶爾會由低分到高分,我不曉得是否每次都一樣所以有點無趣,便玩點新鮮的,改由低分到高分,這麼一來,一下子便可以看見滿地找考卷的孩子,四處飛舞追逐飄了起來的考卷,他們一邊捉著,一邊想刻意的掩飾分數,學生怕極了,老師卻在竊笑。

「有趣?」
「好玩?」

不!他許是「有病」,否則怎會如此折磨小孩,我真的不了解?他可是樂止不疲的,由我的角度看過去,他有點在冷笑,發考試卷時,肥腫的手有些抖,學生們都像節慶時候,奶奶利刃手上那一隻待宰的雞,怕得要死,只能嘶鳴,卻又無能為力;孩子們一個個焦躁的等待宣判,彷彿法師判刑一般,有人死刑,有人無期徒刑,刑責最輕的也要五十大板,人人有獎;老師很看重分數,把人分成兩類,好的與壞的,標準很簡單,分數為憑,也許他相信上帝是剛烈不阿的,好人會得好分數,壞孩子不可能考高分,由壞轉好的關鍵還是分數,他是老師以為改過遷善的標準。

我親耳聽見老師這麼說:「毛小明,變好了喲。」

話由他口中說出有些刺耳,像是刻意的,分明告訴孩子,由壞轉好之途就是把分數考好,孩子都聽清楚了,但未必做得到,毛小明做到,老師很歡喜,原來他上一次月考數學考了四十一分,這一次考了八十四分,於是他便算是迷途知返的羊兒一樣,備受呵護。

下一次月考,我又聽見老師說:「變壞了。」
毛小明後來又考了六十七分,於下他又變壞了。
毛小明很不解的問我:「我一直沒變,為什麼老師覺得我會一變再變呢?」
我搖搖頭表示不理解,兩個人一起比比頭殼,相視而笑了。
老師真的頭殼有問題嗎?
我真不知。

有一次,毛小明神秘兮兮的問我:「老師也要上廁所嗎?」他的問題也正是我的問題,老師也要上廁所嗎?我不太了解,但有一次我們真的親眼看見他走進廁所,放出尿來,這下我們全明白了,老師也是人。

毛小明把這件事傳遍了學校,後來還而因而被罰站一小時,老師指著他的鼻子說:「老師上廁所有什麼好講的?」的確沒什麼好講的,既是如此,又有什麼好計較的,為何要罰毛小明?毛小明說過一句名言「大人都有小肚量」,是嗎?是的,要不然怎麼會與小孩子計較那一丁點兒的分數,差一分就想打人一下,有時一分抵五下,老師無所不罵,無所不打,我們便把讀書讀出一個怕字,我想不出來,這樣長大的孩子除了人格異常之外,還會有什麼成就?

這一班好可憐,每一回考試,就有一批人被毒打一頓,下一次再輪下一批人,像俄國斯轉輪一樣,轉到了就打誰,我偷偷看過這個同學的手掌心,幾乎透著蘋果紅,粉嫩嫩的,有點腫,問他們痛嗎?每個人都點點頭,應該痛的,表情早已証明了一切。

老師不一定知道考不好的理由,像陳小俠,家裡是擺麵攤的,天天凌晨二點收攤,人手少,也請不起人,他都是放學後直接到麵攤的報到的,洗碗都來不及了,那有空讀書;小花家是務農的,四季都有作物收成,我親眼看見,他放學之後直接下田的,累死了,回來就睡,那有空複習;小由家做的是盤碗出租生意,婚喪喜慶都會他家租碗椅桌,他們負責送達收回,早期沒有車子,都是用三輪手推車,三公里,五公里遙的生意做不誤,節日拜拜就慘了,凌晨三點還收不了工,隔天還得上課,只好夢周公,他是最常挨罰的同學,更可憐的是,我們的國語是被一位操著濃濃的湖南鄉音,教得我們有如鴨子聽雷,霧裡看花,考出來的分數就可見一斑了。

這些同學的分數都非一流,但頑皮一流,數學課本上有一題:橘子一斤二元,買二分之一斤,柳丁一斤三元,買四分之三斤,金棗一斤四元,買五分之四斤,共幾斤?幾元?同學如法泡製,把它拿來買水果,老闆聽完當場瞪眼,氣呼呼的拿出掃把,口中大罵著:「來鬧的嗎?」

同學嚇得拔腿就好,隔天老闆向老師告狀,頑皮的同學全都有分,一字排開,打手心兼罰詭。

第三次月考很快便來了,按往例又要群卷飛舞了,我邀了阿清,小林一起偷偷躲在窗戶邊的樑柱旁,拉長頸子觀賞,隔壁班的老師飛也似的進了教室,看來比以前快樂多了,他清一清嗓門,連續喊了三個同學的名字,都是一百分,說畢,笑便溢了出來,他操著濃濃的鄉音說:「他們是摸放,大家要鞋子。」

「摸放是什麼?」
「為什麼要鞋子?」

阿清問著,小林答道:「摸放就是摸了就要放,不可以摸太久,要鞋子嘛,就是不可以打赤腳。」林重重的了小林的頭上一下:「去你的,胡說,應該是自摸,不要放炮。」他們倆愈說愈離譜,尤其是阿清,家裡開的是鄉下型的職業賭場,閒時半村子的人全聚在他家二把,連想的事都與牌局有關,真是家教不良,我適時給了翻譯:「他們是模範,大家要學習」啦。

這一次,同學全考得不錯嗎? 要不,為什麼沒有發現太多飛舞的考卷與震怒的表情,這是有史以來,最人性化的一次了,他始終笑咪咪的,沒有帶著半點怒氣,即使考了低於六十分,他也改成摸摸頭,叫他們加油,這一天,小林與阿清都很失望,責怪我製造謠言,根本沒有什麼考卷飛舞的事,我百口莫辯,只好認倒楣了。

之後,我就再也沒有見過這個老師了。

再之後,我聽到一個消息,說他是匪諜,被捉起來了。

這件事我一直匪夷所思,他雖然凶,愛打人,會把學生的考試卷扔飛在天空中,但教學認真,不像個壞人,理論上不該是匪諜,但匪諜是壞人嗎?其實我也不明白;會不會濃濃鄉音惹得的禍?有人把模範聽成摸放,把他當成性騷擾,但,性騷擾是匪諜嗎?我還是不知道?

反正之後學校便變得滿無聊的,沒有機會再隱在牆角,偷窺試卷飛舞的一幕了,很久以後匪諜老師再度回來村子裡訪故舊。

有人問他,還再當老師嗎?

我聽見他說:不了,在隔壁村子賣油條。

賣油條應該就不是匪諜了吧,我這麼猜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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